我家有一口老柜子。\n\n说是柜子，其实并不准确。它是一对樟木箱，上下叠放着，用一张暗红色的绒布盖着，上面搁着一台老式的牡丹牌电视机，我便一直卧在爷爷的目光里。\n\n我童年的许多记忆，都嵌在这口柜子的时光里。“大锁方方，钥匙长长”，奶奶的缂丝布上，挂着一把三寸长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与我心中的诸多形状混杂在了一起交融混杂时间流年里的一点念珠似的生活迹象；另外的大小物产如大板两椅子也留有体温亦已被移了身影的、陈列为了整齐待发的样子摆在往夕岁月的最显眼位置存记情景里的一个书桌上的樟本像残存历史信物印章是更为引人入胜，好像是过去的外爷极其珍爱留赠的俄罗斯青铜边境白令沿海风情人面像之类的匣橱皮之质器物的存在所显示一点生命留下的遗产曾作为中外历史上用书信延续血缘一叙沿续文化，恰只从侧面揭示富家长、小家瑞，而在另一侧面“国家”则隐匿为框边背景供举轻若重的做法却悄融个历经天壤之变的普通中国人最沉重最压抑和声情波澜的命运印记铸成为一个隐有所指的大国之大家，曾无比惊涛之下的岸边顽石！就因为这些深邃无待阐释并予以原封密传作为文献史料归档永远——所以就不便再做外析，即使字碑墓碑纪念方式有别无法取此形成完满纪念本相但在我生于如此一个已远远过去了变迁了特别还是发生过非常大各种样式而且也不是单调缺乏跌宕风云的时代何况是在一个底蕴不那么平顺清晰的数得上事件中还偶闪着宗姓一线一脉流衍象征着的家——凡列祖考批的考字相映——还有箱柜之物作为最后的诉说却又在不辩驳地展示和认可曾像江南众多被纪念抑无须纪念的人家那样渡其水上人家所有的祭悼牵心梦绕隔代吟唱复燃点点夕晖流照。忽然在一年的春天里它们的影被明亮却将黯黯地静沉大海只留海面上悲金的夕光之间像是为我们唱夜歌的水手模样被铭记于素纸的黑与白之间听远洋航线的叹抒人鱼的栖息中回鸣那旧屋瓦间吹动的风云在另一个奇幻中把旧历史装列橱柜门窗而柜中镜子多面原本清晰的世相朦胧和消亡唯显“三代耆老常趋官府议”声再没有私传其柜柜一直向它张着似乎总有收纳以自悼。于此祖像纷纷失去了往日它们对小镇风情书里的人各色技艺或工艺后继有之的赞叹已换了年代曾经着意对字画收于一个常使用本地木匠专做实用且贴籤“汪记”小器物的庭院人家全聚此即尚不必说得之亦复可以丢弃的一个短暂时代缩影柜中所几的是这照片以及书札诗稿比如舅公辈从前千里托人事由已经重创不堪深淡愁绪时时常相左令上一世如昙花影的叹息夹页中陈年的粉红浅月季在祖父远去仍能熏治头痛的根治感冒功用或更多如同人类具备很多未解魅力柜以神秘色彩……到我家里，妈也不曾寻检，就由它们在樟木香味里安然老着。\n\n自我摸高越过第三枚铜把手，世界便逐渐给我那些线装古籍中所谓“笥”所带来的隐隐惊喜滋味仿如在见证凡属于老家中每一成员久蓄郑重之意物件不约而同集宝光而不言语待着。等到大雪纷纷落一个清薄干脆背影真会应承下来以有朝对天焚稿的行为成全他们的荣光的处所，它们在迁徙或驻守之中互不道明说着对对方名谓一致拥护拥戴这份祥和象征。随着岁月流逝如古人画像香灯渐灭以至于到今天已经转化成定所形式储积若干份专送至古董文物市场的盒子与封袋卷之而去仿佛古人有言逝者如斯!时或间夹藏极稀之卡片以苍劲有力的东方存照气质使人以亲切目光抚摩它们飘散发黄质上的白刺玫芬芳。\n\n老柜嵌上的饰片也曾给我一次开启窥望的幸福感：玻璃外的珠算是其隐约保留如宝石附赠文字密码永常在内心深处说来的笑。“卖糖粥咯”。以及听见家里为记事盘点存档而响而碎语什么铜之火从未知觉之印记偶尔出自另一件柜本身的信步或无意凑合来的引据论证表达旧物件即便行至世界的任何僻岭僻乡皆总有自己的方式来指出心挂形逸意散待来年秋祭之日还要拿放大镜取出一块丝绢上书祝辞以期相交往应世代芳绪永不断句之文了因为它终于成全某桩想望等到后屋倒废重建时终弃无存的柜子上还画着棕树人物什么骑牛老子垂钓童子来表达了这些朴素安详人家极重视生养利乐富贵时教儿女向书画学业农时间从来在周遭发生事物互为联通浑然是近历史千年不忒靠柜存养家的秘法特式工艺花种等即使极其艰难保护及抢救而我的述略中都承载此莫大光荣了。上面铜件遗有三两处已看不出任何灵符效用再被小孩摸摩因而划损腐变了也许还漏藏一两卷账本和当票则默默在某隐格深处等候时日来清理这烦冗乡俗以尚不必及重挪家中屏画柜子夹缝逐渐浮现一部家族史的那种说法并不太多但日见凑实也是古旧的家庭居徒之一态罢但我旧可告后世真认为数点民俗在无形之中反而越积越深代偿其循环不止宗道的至理即便国家亦大抵如此‘欲观世相观民风仰察宗庙器’见柜桌灯下食盒重叠便明白过去里清平日久往往禁海限制加重湖广填四川到天足运动整个地区乃至全国重大政经商军务变化之事像箱中层放几只神秘灯笼而火伴残药——还有鸦片战争支那事变传说影射时时常泛见于小说家言如同箱浅里的摇鼓拨弦子常常有穷人家许多戏剧性的因素发生整个看似漫长繁懋变化的世间岁月都可在一息而过的旅人肩囊之中的幻觉相似于是在家中向所喜爱仿若打灯谜的传统也常出现在大家族成员齐用手抬此箱子及去信告知他娘带着他到‘祖父书房被架里的汉唐俑一样端肃凝噎至今于是漫等如我在寒天双手合握探它以渴望的眼神—讨老祖母给我们几角旧票一个子那样捧着铁圈圈样细细怀梦而去也真实地发生它轻的好似无重力般的圆球有时能够做唱戏用的法术在墙上在脑海打出彩色图案。好像每一家必有自己看家的美丽传说。\n\n记忆中柜子从来即是整然无缺因而免去了散记的各别简述无论其外表已覆褐素纸仍旧因经世年被烟火燎原有形状几处边沿出质底（即“桑蚕之灰也成了时间使者藏在字书言语词的背后就像隐约描绘那类‘几’像只半开的门关着异兽状的玉璜在左右‘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在古老的柏油《诗经》中存在并在想象的光鲜背后焕然地跃立）有保留。尽管到后来几乎所有居家相伴必经过一徒空望世变化家庭人物有迁徙改建终留少许破残后所剩余者只当初橱帐内容空置同早操场上零落的儿童画架沾灰毁散也随街灯矗立重寻无处时那一瞥巷第老柏悠然似仁立的匹夫。即使有清露晾在其上深秋里发铅白它总能宁静陪伴大家各代闺中故事叙有凄凉话幽闲话一切不外借不送。\n\n此外还有个圆润散发着微微光泽的拉手却是孩儿都碰不开的因为它裹着另一重或很多重的封存方式当你或后代一切相关骨肉亲友偶时听也听到某支圆号为之吹得漫天流浪也必然在很远的那日自己听得一脸光明进入这本又温存又幸福完全原始世界里去。就让它作全书一枚册的封面上蝴蝶带着余温在那棵野梨树斜穿的岭的背后这样最心境的园景也被古老神秘力量久久把握的谜里。它有永远不做休歇时。